征管法修订草案宜将税务机关向出资人追缴税款统一纳入法院诉讼途径
编者按:2026年11月6日,《税收征收管理法(修订草案)》在中国人大网公布并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企业欠缴税款而税务机关无法向其追缴时,能否转而向出资人追缴税款及滞纳金,现行法未作规定。修订草案第五十二条对此区分情形设置了两种途径,出资人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抽逃资金或者违规办理注销登记的,由税务机关直接追缴,出资人滥用法人独立地位和有限责任的,则由税务机关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文认为,前一种安排让税务机关自行认定本应由人民法院裁判的股东责任,追缴范围也突破了公司法为股东责任设定的限度,宜与后一种情形一并纳入诉讼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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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订草案为向出资人追缴税款设置了两种途径
企业欠缴税款而税务机关无法向其追缴的,能否转而向出资人追缴,现行税收征管法没有规定,实践中却已有税务机关直接向已注销公司的股东追缴税款。在周税二稽处〔2025〕22号案中,公司因取得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被认定为偷税,并在检查期间办理了注销登记,税务机关以三名股东签署的《全体投资人承诺书》内容不实为由,决定由三名股东按投资比例承担公司应补缴的税款和滞纳金。在红税稽通〔2026〕218号案中,公司已于2020年注销,税务机关以注销时的股东会决议载明“注销后的债权债务由全体股东按出资比例承担”为由,告知四十七名股东按出资比例承担公司应补缴的税款和滞纳金。两案中税务机关援引的依据,均为《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和第二十条第二款。这两条规定的是债权人向人民法院主张股东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其适用以诉讼为前提。税务机关未经诉讼,在行政文书中直接适用上述规定向股东追缴税款及滞纳金,缺乏法律依据。
税收征管法的修订对此作出了专门规定。2025年3月国家税务总局、财政部公布的修订征求意见稿第五十六条规定,“纳税人的出资人滥用法人独立地位和出资人有限责任,采取抽逃资金、注销等手段,造成税务机关无法向纳税人追缴不缴、少缴的税款或者多退的税款,情节严重的,税务机关应当向出资人追缴税款、税款迟纳金。”最新公布的征管法修订草案第五十二条将其调整为两款,第一款规定,“纳税人的出资人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抽逃资金或者违规办理注销登记,且纳税人不履行或者怠于履行法定义务,造成税务机关无法向纳税人追缴未缴、少缴或者多退的税款,情节严重的,经省、自治区、直辖市以上税务机关批准,税务机关可以依法向出资人追缴税款、税款滞纳金。”第二款规定,“纳税人的出资人滥用法人独立地位和出资人有限责任逃避缴纳税款的,税务机关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由人民法院向相关出资人追缴税款、税款滞纳金。”
两相比较,修订草案的变化主要有两处。一是把滥用法人独立地位和出资人有限责任单列为第二款,改由税务机关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这一情形对应《公司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法人人格否认,交由人民法院审理符合公司法的要求,值得肯定。二是第一款针对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抽逃资金、违规办理注销登记三种情形,增加了纳税人不履行或者怠于履行法定义务的条件和省级以上税务机关批准的程序,“应当”追缴也改为“可以”追缴。但是,第一款的追缴方式没有改变,仍然由税务机关直接向出资人追缴。这一安排能否成立,需结合公司法关于股东责任的规定加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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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法对股东承担责任的条件和范围已有明确规定
修订草案使用“出资人”一词,文义上虽不限于公司股东,还包括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和合伙企业合伙人,但后两者本就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或无限连带责任,并不取决于该条所列情形,故该条实际主要指向以出资额为限承担有限责任的公司股东。依照《公司法》规定,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股东仅以其认缴的出资额或者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公司欠缴的税款是公司自身的债务,股东为此承担责任属于例外,须符合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规定的情形。下面按征管法修订草案第五十二条所列情形逐一对照公司法的相关规定。
未履行出资义务和抽逃出资的,股东承担的是有限额的补充责任。《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抽逃出资的股东在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实际控制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抽逃出资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依照这两款,股东责任以未出资或者抽逃出资的本息为上限,以公司不能清偿为前提,股东在该限额内承担责任后,其他债权人不得再行主张。
注销环节的责任,则因违法行为的不同而有所区别。公司通过简易程序注销的,《公司法》第二百四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通过简易程序注销公司登记,股东对本条第一款规定的内容承诺不实的,应当对注销登记前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公司通过普通程序注销而清算存在违法的,《公司法司法解释二》对此有明确规定,其中对以虚假清算报告骗取注销登记的,该解释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解散后,恶意处置公司财产给债权人造成损失,或者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的,该解释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公司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对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从上述条款可以看到,尽管情形不同,这些都须由债权人向人民法院主张,由人民法院认定。
关于滥用法人人格,《公司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针对原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滥用行为,列举了人格混同、过度支配与控制、资本显著不足等常见情形。此即“刺破公司面纱”,此时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不再受出资额的限制,属于股东有限责任的例外。
03
税务机关直接追缴的规定宜纳入诉讼途径并与公司法规则相衔接
对照公司法的上述规则,修订草案第五十二条第二款将滥用法人人格的情形交由人民法院审理,是恰当的。第一款的直接追缴,则在认定程序、责任范围和条文表述上有待完善。出资人的责任应由人民法院认定,而不能由税务机关自行认定。出资是否到位、资金往来是否构成抽逃出资、注销中何人负有责任,都是公司法上民事责任的认定问题,公司的其他债权人主张同样的责任,无一例外须通过诉讼。在这一关系中,税务机关是主张权利的债权人,由它自行认定出资人应否担责、担责多少并直接追缴,无异于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
通过诉讼追缴在实践中完全可行,司法裁判对责任主体的甄别也恰恰说明了诉讼的必要。在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审理的(2025)粤1973民初32739号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案中,涉案公司注册资本300万元,仅实缴3万元,后被吊销营业执照,税务机关催缴欠缴的税款及滞纳金53万余元无果后提起诉讼。法院认为,“当纳税人的财产不足以清偿其欠缴的税款时,税务机关依法有权要求公司股东在未实缴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李某受让股权成为股东后,出资期限届满仍未实缴出资,法院据此判令其在未出资的297万元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税款及滞纳金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税务机关还主张原股东刘某、陈某承担责任,法院认为二人转让股权时出资期限尚未届满,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有逃避债务的恶意,对这一主张未予支持。在该案中,税务机关以公司债权人的身份起诉,股东应否担责、由谁担责以及责任范围,均由人民法院审查认定。如果由税务机关直接追缴,这些问题就只能由追缴一方自行判断。
修订草案第五十二条第一款还与修订草案自身的代位权制度相冲突。股东未缴纳出资或者抽逃出资而公司怠于追讨的,税务机关可以依据现行法第五十条代位行使公司对股东的权利。例如,青岛市税务局第二稽查局发现欠税公司的股东抽逃出资而公司未予追讨,于2021年提起代位权诉讼,一审、二审均获支持,累计追缴入库税款及滞纳金3000余万元。徐州市税务局第一稽查局针对两名未足额出资的自然人股东提起代位权诉讼,追缴其欠缴的出资款,用于清偿企业欠税131万元。修订草案第五十三条保留了代位权制度,而依照《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五条,代位权须向人民法院请求行使。这样一来,面对股东未出资而公司怠于追讨的同一事实,依修订草案第五十三条须起诉,追回的金额以股东欠缴的出资为限,依第五十二条第一款却无须起诉,追缴的是全部欠税。两条规定对同一事实设置了宽严悬殊的两套程序,税务机关自然不会再选择诉讼,第五十三条在这类情形中将被架空。
因此,征管法修订草案第五十二条第一款所列情形应当与第二款一并纳入诉讼途径,由税务机关以公司债权人的身份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由人民法院依法认定责任主体及其责任范围。前文两起直接追缴的案件所涉的注销情形,正确的做法同样是由税务机关起诉,请求股东依照《公司法》第二百四十条第三款或者《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的规定承担责任。
此外,追缴的范围也不应超出公司法规定的责任限度。修订草案第五十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是向出资人追缴税款及滞纳金,没有以未出资、抽逃出资的本息为限,指向纳税人欠缴的全部税款。照此适用,同一名股东对公司的其他债权人只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责任,对税务机关却可能要承担公司的全部欠税,税款由此获得了公司法规则之外的特殊地位,显属不当,其追缴的范围应当与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规定的责任范围保持一致。
同时,条文的用语也宜与公司法相衔接。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使用的是“抽逃出资”,指向股东已经缴纳的出资,责任以抽逃出资的本息为限。“抽逃资金”并非公司法上的概念,外延明显更宽,容易把股东与公司之间的借款、关联往来等资金一并纳入,建议改为“抽逃出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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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防止出资人利用企业的独立地位逃避纳税义务,是税收征管的正当要求。修订草案第五十二条将滥用法人人格的情形交由人民法院审理,较修订征求意见稿是明显的进步,第一款的直接追缴则宜回到公司法确定的规则上来。税收征管法的修订,既要为税款追缴提供有力的法律依据,也要与股东有限责任制度相协调,期待这一条款在后续审议中得到进一步完善。对公司股东而言,这一条款意味着公司的欠税可能及于个人财产。按期足额缴纳出资,规范与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注销前依法清算并结清税款,签署注销时的承诺书、股东会决议等文件前先核实内容,都是防范这一风险的必要举措。